杨暄当然记得自己是谁。

与崔俣说一半藏一半一样,杨暄也深知危机时刻说话的艺术,不能泄露身份,说谎也尽量合情合理。

拜后脑撞伤所赐,他虽未彻底失忆,却的确倒霉的忘记了一些东西。连番遭遇定点伏击截杀,他非常清楚,此次出行消息已泄,他的人里,有内鬼,而这些记忆,应该与此内鬼有关。

他的袍泽……当阵前冲杀,血洒疆场,用生命和尊严捍卫脚下土地,泽内百姓,哪怕马革裹尸,一去不回,不应该在这阴冷雨夜,用热血残肢帮他杀出一条逃生路,无人知晓,无人敛骨,没有军功,不能光耀门楣,不能封妻荫子,连死讯,也只能落个下落不明!

自出生起,肩担责任,为天子计,为黎民业,为身边各种支持保护的人,懂事了接受了,杨暄明白自己要走的是什么样的路,也知道走下去,类似的事就不会少,必须习惯。

可是习惯,不代表喜欢。

当身边最后一个属下以死无全尸的代价为他争取到逃跑时机,他心内戾气几乎压抑不住,痛苦,悲愤,不甘,甚至有种想摧毁一切的冲动。

这种时候,面前跳出一只泥兔子……

他想杀了这只兔子,简直顺理成章。

可是兔子眼神有些微妙,语无伦次的,竟也提醒了他很多东西。

内鬼不明,截杀不止,他不能和属下联系。身受重伤,哪怕搭了个不错的窝,没有食水药物,也顶不了多久。身份敏感,不能随意泄露,独处荒野可疑,他需要掩护。需要能绝对控制的住的人。

这一切,兔子都可以满足。

这只兔子……是别人准备好投来的诱饵,还是上天赐予他活下来的奖励?

是人是鬼,总会露头,他最不缺的,就是耐心。

……

果然,兔子是只聪明的兔子,知道势不可改,立刻递了投名状。

崔俣所料不错,杨暄的确在认真观察他,或者说……在考察他。目前考察结果:兔子很聪明,很会说谎,真想说谎时,很难让人看出破绽,还有,很……好看。

好看的兔子来路不明,可能是敌,可能是眼瞎自己撞到死路,目前来说,没有结友资格。有他的□□控制,有时间相处,一切,日后可待。

“既然如此,捡你于沙柳之下,是我与蓝桥外第三人,就叫你沙三了!”崔俣表示暂时不想和杨暄这个气人东西说话,随便给他定了个名字,就转身不准备再理他。

杨暄心里不舒坦,看别人更不舒坦,他就舒坦了。他偏不让崔俣歇着,眸底墨色缓缓滑动:“我要喝水。”

“起来自己喝!”崔俣视线刮过杨暄腰身,似含某种深意,“你只是伤了腿,不会腰也不行,坐不起来了吧。”

少年人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,崔俣气归气,随时随地找机会了解杨暄目的没忘了,这一回,他想试试激将法。

杨暄没动,老神在在:“可是你中了我的毒。”

言下之意:老子能动,可老子就是懒,你既然受制于我,就得乖乖听话,否则不给你解药哟。

崔俣:……好吧,这死孩子不吃激将法。

他只得伺候大爷一样伺候杨暄喝水。

他低眉顺眼了,杨暄又觉得没意思,索性闭目休息。

……

雨过天晴,炎炎烈日再次发威,热度还未起来,四周湿气已散,慢慢的,路上水洼少了,未积水的路面干透。待到饭点,蓝桥已经能找到干柴,生火煮一顿简单饭食。

杨暄很不喜欢这个小厮,此人每次见他都如临大敌,好似他是什么沾不得的东西,跟个老母鸡似的紧紧护着崔俣,嘴中理由能翻出花来,千方百计分开他们,最好二人不说话,不靠近,随时能保持三尺外的距离就更好了。

“少爷,来,您坐这!这粥最补身,于伤病患更益,呐,这一碗是您的,您自己端好,我就不伺候了,我去喂沙三,他伤重起不来呢!”

看,表现的好像很关心自己,很积极,其实只是想隔开崔俣,不想崔俣沾手!沙三……沙三是你能叫的么!

杨暄讨厌蓝桥,蓝桥也不喜欢他。这人莫名其妙出现,一出现就刀胁主子,还喂他们吃□□!要不是主子心善,谁管他去死,救了他他还恩将仇报,睡觉都不忘再补一刀伤了主子的脸!

主子的脸啊!

醒来也傲慢无理,还凭解药威胁主子做这做那,明显跟主子相克,还是隔远点好!

崔俣其实并不介意被杨暄使唤,他内心对杨暄存有愧疚感,就是有点意外杨暄年少时这么能气人。不过能坐着,谁愿意站着?能省点力气不伺候杨暄当然更好。

蓝桥一心维护的举动,他当然看出来了,这孩子帮杨暄换药时还‘使不对’力气,弄的板着一张脸装老成的杨暄忍不住额角抽动……

实在窝心,他很感动。

杨暄昏迷时感觉并未完全消失,只一遍,他就分辨出来,那双抱着他的头,温柔给他后脑上药的,不是蓝桥。这人表情都写在脸上,什么心思什么想法,他看的透透的,顺便还看到了崔俣隐藏并不深的幸灾乐祸。

既然如此——杨暄眉梢一扬,下巴指指崔俣:“我要他喂。”他不作一作,怎么对得起二人‘主仆情深’?

就不让你们高兴!

蓝桥眼睛睁圆,非常不可思议:“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!我家少爷腿还伤着呢!”

“我又不让他拿脚端碗递勺子。”杨暄打了个呵欠,姿态懒洋洋,看着特别可气。

蓝桥不由自主脑补了下情境,双手握拳:“我家少爷就算用脚端碗递勺子也是好看的!”

杨暄伸懒腰的动作一滞,这小厮竟然蠢到这种程度。视线不期然滑过崔俣的腰腿,单薄夏衣遮盖不住美好线条……

他并未多言,以行动表示:不是崔俣喂,他不吃。

崔俣抚额长叹。他还真不知道,年少的杨暄这么喜欢戏耍别人。没办法,投名状都交了,大家只有‘好好相处’好了。

年轻很好,情绪掩饰技能没满点,未来也有无限改造可能,他正好研究,并根据其表现,展示自己。

对付青春期的孩子,无非两个方向,一是成为和他一起作天作地的伙伴,一是让他知道,在某个他很在意的领域,自己是个很厉害,很酷的人。

第一个,算了,第二个……他早晚会让杨暄从内心敬服他,欣赏他,求着他做军师!

于是接下来,又是一轮互相试探,提防,观察的过程。眼神交错,话语交锋,每个细微眼神,每句微妙语气,都似乎带着某种不可说的深意。

蓝桥表示……看不懂。

傍晚,他们在一处水塘边停下休息。蓝桥把车卸了,拉马去吃东西,顺便找点干柴;崔俣做了个简单钓杆,抛进水中钓鱼;杨暄……杨暄在崔俣铺好的毡毯上,懒洋洋坐着。

这天晚饭是崔俣做的。

蓝桥手艺不太好,崔俣实在嘴馋的不行,自己主理,指挥蓝桥帮忙,做了烤鱼,熬了鱼汤。烤鱼表面金黄,内里入味,焦香可口,入口即化,鱼汤奶白,细嫩鲜滑……

杨暄观察结果加一:好看的兔子厨艺不错。因为吃的太满意,有两次甚至忘了指挥崔俣,自己盛的汤。

崔俣观察结果:唔……美食可攻略。

也许吃的很满足,一路上也再没遇到危险记号,杨暄略放松,没再作妖折腾主仆二人,吃完就上车准备休息了。

蓝桥深呼一口气,小声跟主子吐槽:“这人真难伺候!”

洗刷锅具,把东西收拾清,蓝桥坐到崔俣身边,声音压低:“少爷,您听我的,可千万别由着沙三折腾,是,他年纪小咱不跟他一般计较,让一点没什么,可他太凶,身上伤又重,谁知道是什么情况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而且他病的也重,万一给过了病气,您还伤着呢……”

“蓝桥。”崔俣眸光微垂,声音平直,“我不会有事。”

这样神色一摆出来,蓝桥便知主子心意已决,虽不赞同,却也没再说什么,只是幽幽目光反复提醒:反正您得当心!

这孩子,倒是真心实意为自己好。

崔俣揉揉额角,声音放缓,语重心长:“蓝桥,我不是三岁孩童,知道轻重。”

“我知道,我娘生前老说,少爷一屋子都是书,肯定聪明绝顶腹有乾坤,话少只是低调不想多事……”蓝桥摸摸鼻子,眼睛看向一边,“但意外这种事……谁也说不准不是?万不能大意的。”

崔俣目光流转,唇角微勾,又知道原身一点,爱读书。

这个属性不错,于他将来做事有很大益处。

“好,听你的,我一定会万分小心。”

“少爷说话算话!咦?那是什么东西?少爷你看——”

“是被丢弃的猫崽,好丑……”

嫌人家丑,还是把人家抱回来喂食养了。杨暄目光滑过外面主仆二人,观察结果再添一条:好看的兔子其实心很软。

这一点在第三天,更加确定。

因为崔俣又救了人。